
“哟,这不是咱们冯家大干部回来了吗?”
冯胜利刚提着行李从班车上下来,就听见这阴阳怪气的声音。
他抬头看去,堂弟冯建军正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嘴里叼着根草茎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建军。”冯胜利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他不想多说什么,今天有重要的事。
母亲在信里千叮万嘱,让他这次探亲假一定要回来相亲,对方是邻村王家的姑娘,叫王翠花。
据说人长得标致,手脚也勤快,媒人张婶拍着胸脯保证:“配你冯胜利,绰绰有余!”
“听说你今天要去相亲?”冯建军走上前来,拍了拍冯胜利的肩膀,“可以啊,提干了就是不一样,都有人上赶着说媒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恭维,但语气里的酸味藏都藏不住。
冯胜利皱了皱眉,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:“我先回家放东西。”
“急什么?”冯建军拦住他,“你家这会儿没人,你爹妈都去镇上给你买相亲穿的新衣裳了,说是不能丢了干部的脸面。”
他上下打量着冯胜利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:“不过我看你这身就挺好,朴实,接地气,人家姑娘一看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。”
冯胜利没接话。
他和冯建军从小就不对付,这个堂弟心眼多,嘴又碎,没少在背后给他使绊子。
“对了,你知道王翠花家怎么走吗?”冯建军忽然问道,“要不要我给你指路?别到时候走错了门,闹笑话。”
“张婶会来接我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张婶?”冯建军笑了,“我刚才看见她往村西头去了,好像是王翠花家有点什么事,让她过去一趟。你要等她,可得等好一会儿呢。”
冯胜利看了看天色。
下午三点,相亲约的是四点,时间确实有点紧。
他从部队回来,坐了两天一夜的车,本来就想早点回去收拾收拾,换身干净衣服。
要是再等张婶,恐怕真要迟到了。
“你知道王家在哪儿?”冯胜利问。
“当然知道。”冯建军指了个方向,“从这儿往前走,过两条巷子,左拐,第三家,红漆大门,门口有棵石榴树的就是。”
他说得详细,冯胜利点点头: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,咱们是兄弟嘛。”冯建军笑得更灿烂了,“快去吧,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。”
冯胜利提着行李往村里走。
他能感觉到背后冯建军的目光一直跟着他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但他没回头。
这些年他在部队里,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,什么刁难没受过。
从一个小兵爬到排长,靠的不是嘴皮子,是实打实的本事。
这次提干,全团就三个名额,他能拿到其中一个,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眼红。
可那又怎样?
冯胜利深吸一口气,加快脚步。
他现在只想赶紧把相亲这件事应付过去,然后好好陪陪爹妈。
按照冯建军指的路,他很快找到了那户人家。
红漆大门,门口有棵石榴树,没错。
冯胜利放下行李,整理了一下衣领,抬手敲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蓝色的确良裤子,梳着两条麻花辫。
她看着冯胜利,愣了一下:“你找谁?”
“请问,这里是王翠花家吗?”冯胜利问。
姑娘摇摇头:“不是,你走错门了。”
冯胜利心里一紧。
走错门了?
可冯建军明明说就是这家……
“那请问王翠花家在哪里?”冯胜利赶紧问。
姑娘指了指隔壁:“隔壁那家才是。”
冯胜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这才发现,隔壁那户人家门口也有一棵石榴树,只不过树小一些,大门也不是红漆的,而是普通的木门。
刚才他急着赶路,没仔细看,这才闹了乌龙。
“对不起,打扰了。”冯胜利连忙道歉。
“没事。”姑娘笑了笑,关上了门。
冯胜利提着行李走到隔壁,敲了敲门。
这次开门的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穿着灰色的确良褂子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找谁?”她上下打量着冯胜利。
“请问,这里是王翠花家吗?”冯胜利又问了一遍。
妇女点点头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冯胜利,张婶介绍来的。”冯胜利说。
妇女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你就是冯胜利?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?”
冯胜利看了眼手表:四点十分。
他迟到了十分钟。
“对不起,路上有点事耽误了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耽误了?”妇女冷笑一声,“我们翠花从两点就开始等,等到现在,整整两个小时!你倒好,迟到不说,连门都能走错?”
冯胜利愣住了。
两点?
可相亲约的不是四点吗?
“张婶说约的是四点……”冯胜利试图解释。
“四点?”妇女声音陡然提高,“张婶明明说的是两点!我们翠花特意请了假,从厂里赶回来,饭都没吃就在这儿等着,结果你呢?跑去隔壁陈家串门去了?”
“我没有串门,我是走错门了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走错门?”妇女显然不信,“红漆大门和木门都分不清?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?”
这话说得难听,冯胜利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但他还是忍着没发作。
毕竟是来相亲的,闹僵了不好。
“妈,别说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紧接着,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姑娘走了出来。
她就是王翠花。
冯胜利第一眼看过去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倒不是说王翠花长得不好看,相反,她五官还算端正,皮肤也白。
可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、挑剔的光,让冯胜利很不舒服。
“你就是冯胜利?”王翠花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上停留了几秒,“听说你在部队提干了?”
“是的。”冯胜利点头。
“什么级别?”王翠花问。
“副连级。”冯胜利说。
王翠花皱了皱眉:“才副连?我还以为至少是个正营呢。”
冯胜利没说话。
“一个月工资多少?”王翠花继续问。
“八十多。”冯胜利如实回答。
“八十多?”王翠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这么少?我在纺织厂当会计,一个月还有五六十呢。你一个干部,才比我多二十几块?”
冯胜利心里那股火,已经快压不住了。
但他还是尽量保持平静:“部队的待遇和地方不太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王翠花撇撇嘴,“我看你就是没本事,混了这么多年才混个副连。我表哥在部队,三年就提干了,现在都是正营了,一个月一百多呢。”
冯胜利深吸一口气:“人各有志,我不喜欢攀比。”
“不喜欢攀比?”王翠花笑了,“说得倒好听。那你告诉我,你要是真这么淡泊名利,干嘛还来相亲?不就是想找个女人伺候你爹妈,好让你在部队安心往上爬吗?”
这话彻底点燃了冯胜利的怒火。
他盯着王翠花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王翠花毫不示弱,“你们这些当兵的,有几个是真顾家的?不就是想把家里的事都推给媳妇,自己在外头逍遥快活?”
“翠花!”她母亲呵斥了一声,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。
冯胜利明白了。
今天这场相亲,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。
王翠花根本看不上他,或者说,看不上他现在的身份和待遇。
她想要的是个更大的官,更多的钱,而不是他冯胜利这个人。
“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,那我也不多留了。”冯胜利提起行李,“打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王翠花叫住他,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冯胜利回头。
“你让我白等了两个小时,就这么算了?”王翠花双手叉腰,“我的时间不是时间?我的工钱不是钱?”
冯胜利气笑了: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赔钱。”王翠花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请了半天假,扣了三块钱工钱,你得赔我。”
“还有,”她母亲补充道,“我们准备了茶水点心,你也得赔。”
冯胜利看着这对母女,忽然觉得特别荒唐。
他来相亲,走错了门,迟到了十分钟,就成了罪人。
不仅要挨骂,还要赔钱。
“我要是不赔呢?”冯胜利问。
“不赔?”王翠花冷笑,“那我就去你们部队告你,说你欺骗妇女感情,玩弄女性!”
冯胜利的手握紧了行李带。
他真想一走了之。
可他知道,如果真让王翠花去部队闹,影响的不只是他一个人,还有整个连队的名声。
“行,我赔。”冯胜利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,放在桌上,“够了吗?”
王翠花拿起钱,对着光看了看,确认是真钱,这才满意地收起来:“算你识相。”
冯胜利转身就走。
他刚走出大门,就看见张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“胜利!胜利你等等!”张婶一把拉住他,“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我在村口等了你半天!”
冯胜利看着张婶:“你不是说约的四点吗?”
“是四点啊!”张婶说,“可我刚才去你家,你妈说你去相亲了,我这才赶紧过来。等等,你不会……”
她看向王翠花家的大门,脸色一变:“你不会已经进去过了吧?”
冯胜利点头。
张婶一拍大腿:“坏了坏了!我跟你说的王家,是村东头的王家,不是这家!这家是王翠花家没错,可我根本没给你介绍她啊!”
冯胜利愣住了。
“我给你介绍的是王秀英,村东头王木匠家的闺女!”张婶急得直跺脚,“人家姑娘可好了,知书达理,还会做木工活。我跟你妈都说好了,四点在她家见面,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冯胜利这才反应过来。
他被人耍了。
冯建军故意指错了路,让他走到王翠花家。
而王翠花母女,则故意把相亲时间说早了两个小时,就为了等他迟到,好借机发作。
这一切,根本就是个圈套。
“张婶,这事不怪你。”冯胜利说,“是有人故意给我指错路。”
“谁?”张婶问。
冯胜利没说话。
他现在没有证据,说了也没用。
“算了算了,既然来了,就进去跟人家姑娘道个歉吧。”张婶拉着冯胜利又要往门里走,“不管怎么说,你迟到总是不对。”
“张婶!”王翠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“你别拉他了,人家冯大干部看不上我们这种农村姑娘,咱们高攀不起!”
张婶一愣:“翠花,你这话怎么说?”
“怎么说?”王翠花走出来,双手叉腰,“人家冯大干部可是有追求的人,嫌我工资低,嫌我没文化,嫌我配不上他!我还在这儿傻等两个小时,真是自讨没趣!”
她这话声音极大,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,纷纷探头出来看热闹。
冯胜利站在门口,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他想解释。
“没有什么?”王翠花打断他,“刚才不是你说‘人各有志’吗?不是你说‘不喜欢攀比’吗?你那话里的意思,不就是嫌我俗,嫌我爱钱吗?”
“我就是爱钱怎么了?”她越说越激动,“这年头谁不爱钱?你不爱钱?你不爱钱你提什么干?你不爱钱你相什么亲?装什么清高!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。
“这不是冯家那小子吗?听说在部队当官了?”
“当官了就看不起农村姑娘了?什么德行!”
“人家翠花多好的姑娘,等他两个小时,他还挑三拣四的。”
“就是,太不像话了!”
冯胜利听着这些议论,拳头握得紧紧的。
他想反驳,想解释,可他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。
而王翠花,显然深谙此道。
“张婶,”王翠花转向媒人,“这事您得给我个说法。我好好的名声,被他这么一闹,以后还怎么嫁人?”
张婶脸色难看,她看向冯胜利:“胜利,你到底怎么想的?翠花这姑娘虽说脾气急了点,可人勤快,会过日子,配你绰绰有余了。”
“张婶,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。”冯胜利说,“我只是走错了门,迟到了十分钟,她就让我赔钱,还说要去部队告我。”
“赔钱?”张婶一愣,“赔什么钱?”
“她说她请了半天假,扣了三块钱工钱,让我赔。”冯胜利说,“还有茶水点心钱。”
张婶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她看向王翠花:“翠花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相亲不成仁义在,哪有让人赔钱的道理?”
“我怎么不对了?”王翠花理直气壮,“我的时间不是时间?我的工钱不是钱?他让我白等两个小时,赔点钱怎么了?”
“可相亲本来就有成有不成啊。”张婶说,“要是每个不成的都赔钱,那谁还敢相亲?”
“那是他的事!”王翠花说,“反正今天这事没完!要么他公开给我道歉,赔偿我的损失,要么我就去他们部队,找他们领导评评理!”
冯胜利看着王翠花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不想再争了。
“你要多少钱?”他问。
王翠花眼睛一亮:“除了刚才那五块,再给十块,一共十五。”
冯胜利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,递给张婶:“张婶,这钱您拿着,算是我给您的辛苦费。今天这事,是我对不起您。”
说完,他提起行李,转身就走。
“哎!胜利!胜利你等等!”张婶在身后喊。
冯胜利没有回头。
他穿过围观的人群,听见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,感觉自己的脊梁骨都被戳穿了。
“看看,这就是当了官的样子。”
“忘本了啊。”
“翠花多好的姑娘,他都看不上,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?”
冯胜利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离开那条巷子。
直到拐了个弯,听不见那些声音了,他才停下来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他冯胜利在部队七年,立过功,受过奖,什么苦没吃过,什么罪没受过?
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被人这么羞辱过。
就因为走错了门,迟到了十分钟,他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。
就成了看不起农村姑娘的忘本之徒。
就成了王翠花嘴里那个“装清高”的伪君子。
凭什么?
冯胜利一拳砸在墙上,手背瞬间破皮出血。
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比起心里的憋屈,这点皮肉伤算什么。
“胜利?”
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冯胜利猛地回头,看见刚才那个开错门的姑娘,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。
她手里拎着个菜篮子,看样子是刚去买菜回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姑娘走过来,看见他流血的手背,皱了皱眉,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冯胜利把手藏到身后。
姑娘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说:“刚才的事,我都听见了。”
冯胜利没说话。
“王翠花和她妈,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难缠。”姑娘说,“你今天算是撞枪口上了。”
“你知道她们难缠,刚才怎么不提醒我?”冯胜利问。
姑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提醒你了啊,我说你走错门了。可你没听,还是往她家去了。”
冯胜利哑口无言。
是啊,人家提醒了,是他自己没当回事。
“对不起。”冯胜利说,“刚才语气不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姑娘摆摆手,“我叫陈秀兰,就住隔壁。你……要不要去我家坐坐?我帮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。”
冯胜利本想拒绝,可看着陈秀兰那双清澈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他说。
陈秀兰的家,就是那扇红漆大门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墙角种着几株月季,开得正艳。
陈秀兰让冯胜利在院子里坐下,自己进屋拿了药箱出来。
她用棉签蘸了碘伏,小心地给冯胜利清理伤口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冯胜利说。
确实有点疼,但比起心里的憋屈,这点疼真的不算什么。
“你是今天刚回来的?”陈秀兰一边包扎一边问。
“嗯,从部队回来探亲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提干了?”陈秀兰又问。
冯胜利点点头,忽然想起王翠花的话,心里又是一阵烦躁。
“提干了是好事啊。”陈秀兰说,“怎么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?”
冯胜利苦笑:“刚才的事,你也看见了。提干了又怎样?在有些人眼里,我还是配不上她们。”
陈秀兰包扎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冯胜利:“你是这么想的?”
“不然呢?”冯胜利说,“王翠花的话,你也听见了。嫌我级别低,嫌我工资少,嫌我没本事。”
“那是她没眼光。”陈秀兰说得很认真,“能提干的人,都是凭真本事上去的。她不懂,才会说那些话。”
冯胜利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,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你不觉得我在装清高?”他问。
陈秀兰笑了:“你要是真装清高,刚才就不会赔那五块钱了。我看见了,你明明很生气,但还是掏钱了。这说明你是个讲道理的人,不想把事情闹大。”
冯胜利看着陈秀兰,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憋屈,好像散了一点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陈秀兰包扎好了,把药箱收起来,“对了,你原本是要去谁家相亲?”
“村东头王木匠家,王秀英。”冯胜利说。
陈秀兰点点头:“秀英姐啊,我认识,人挺好的。你要不要去一趟?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。”
冯胜利看了看天色。
已经快五点了。
就算现在赶过去,也迟到一个小时了。
而且经过刚才那么一闹,他哪还有心情去相亲。
“算了。”冯胜利站起来,“今天不去了,改天再说吧。”
陈秀兰也没劝他:“那也行,反正你这次探亲假时间长,不着急。”
冯胜利点点头,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问:“陈姑娘,有件事我想问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今天我在村口遇见我堂弟冯建军,是他告诉我王翠花家的地址的。”冯胜利说,“可张婶说,她根本没给我介绍王翠花。你说,冯建军为什么要故意指错路?”
陈秀兰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犹豫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这话我本来不该说,但既然你问了,我就告诉你吧。”
“冯建军和王翠花,处过对象。”
冯胜利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去年的事。”陈秀兰说,“冯建军追了王翠花大半年,又是送东西又是献殷勤的,可王翠花看不上他,嫌他没出息。后来两人就断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我听说,冯建军一直耿耿于怀。今天这事……恐怕不是巧合。”
冯胜利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他想起冯建军在村口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,想起他热情指路的样子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这一切,都是冯建军设计的圈套。
他知道冯胜利今天要回来相亲,故意指错路,让他走到王翠花家。
而王翠花母女,或许也参与了这个计划,或者至少,被冯建军利用了。
迟到、赔钱、当众羞辱……
每一步,都算得死死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冯胜利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陈秀兰看着他,有些担心:“你……你别冲动。冯建军在村里人脉广,你刚回来,别跟他硬碰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冯胜利说,“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他走出陈秀兰家的大门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夕阳西下,天色渐暗。
冯胜利握紧了拳头。
冯建军,王翠花。
你们给我等着。
这件事,没完。
冯胜利回到家里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院子里的灯亮着,母亲赵桂枝正站在门口张望,一看见他,急忙迎了上来。
“胜利,你可回来了!”赵桂枝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,“怎么样?相亲还顺利吗?王秀英那姑娘你见着了没?”
冯胜利看着母亲满是期待的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能说。
不能说今天被人算计了,不能说白白赔了十五块钱,不能说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。
“见着了。”冯胜利勉强笑了笑,“不过……不太合适。”
赵桂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不合适?怎么不合适了?张婶不是说了嘛,王秀英那姑娘可好了,又会木工活,脾气也温和……”
“妈。”冯胜利打断她,“我真的累了,想先休息。”
赵桂枝这才注意到儿子脸上的疲惫,还有那双眼睛里的血丝。
她心里一紧,赶紧说:“好好好,先休息。饭在锅里热着呢,我去给你端。”
“不用了妈,我不饿。”冯胜利提着行李往屋里走,“我先洗把脸。”
堂屋里,父亲冯国栋正坐在椅子上抽旱烟。
看见冯胜利进来,他抬了抬眼皮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冯胜利应了一声。
“相亲怎么样?”冯国栋问。
“没成。”冯胜利说。
冯国栋没再问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团白雾。
冯胜利知道父亲的脾气,话少,但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他也没多说什么,打了盆水洗脸。
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才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饭桌上,气氛有些沉闷。
赵桂枝不停地给冯胜利夹菜,嘴里念叨着:“多吃点,部队里吃得不好吧?看你都瘦了。”
冯胜利埋头吃饭,没说话。
“对了,”赵桂枝忽然想起什么,“刚才冯建军来过了,说是找你有点事。”
冯胜利的筷子顿住了。
“他找我什么事?”冯胜利问,声音有些冷。
“没说清楚,就说你回来让你去找他一趟。”赵桂枝说,“我看他脸色不太对,你们俩是不是闹矛盾了?”
“没有。”冯胜利继续吃饭,“我等会儿去找他。”
吃完饭,冯胜利洗了碗,跟父母说出去走走消食。
出了门,他没有直接去找冯建军,而是去了村东头王木匠家。
不管怎么说,今天这场误会,他得给王秀英一个交代。
王木匠家在村东头第三户,院子很大,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家具。
冯胜利敲了敲门,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戴着副老花镜,手里还拿着把刨子。
“你找谁?”男人问。
“请问,王秀英在家吗?”冯胜利说,“我是冯胜利,张婶介绍来的。”
男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上下打量着冯胜利,好一会儿才说:“你等等。”
门关上了。
冯胜利站在门外,心里有些忐忑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门又开了。
这次出来的,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,穿着蓝色的工装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小麦色的手臂。
她长得不算漂亮,但五官端正,眉眼里透着一股子英气。
“你就是冯胜利?”王秀英问。
“是我。”冯胜利点头,“今天的事,对不起。我走错了门,去了王翠花家,耽误了时间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,没说话。
冯胜利心里更没底了: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也晚了,但我还是想跟你道个歉。这事是我的错,让你白等了。”
“张婶跟我说了。”王秀英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她说你被人耍了,走错了门,还被王翠花讹了钱。”
冯胜利一愣:“张婶都告诉你了?”
“嗯。”王秀英说,“她下午来过,把事情经过都说了。她还说,你赔了王翠花十五块钱?”
冯胜利点头。
王秀英叹了口气:“你也真是老实。王翠花是什么人,村里谁不知道?她讹你,你还真给?”
“我不想把事情闹大。”冯胜利说,“毕竟是我迟到在先。”
“迟到十分钟而已。”王秀英说,“她要是真想跟你相亲,别说十分钟,就是等一个小时又怎样?分明就是借题发挥。”
冯胜利没想到王秀英会这么说。
他原本以为,她会像其他人一样,责怪他迟到,看不起他。
“你不生气?”冯胜利问。
“我生什么气?”王秀英笑了,“你又没放我鸽子,是被人算计了。真要生气,也该生那个算计你的人和讹你钱的人的气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,今天这事闹得挺大,村里现在都在传,说你冯胜利提干了就看不起农村姑娘,嫌弃王翠花。”
冯胜利的拳头握紧了。
果然,谣言已经传开了。
“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。”冯胜利说,“清者自清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人言可畏。”王秀英看着他,“你刚回来,可能还不知道,冯建军在村里到处说你坏话呢。”
冯胜利心里一沉:“他说我什么?”
“说你在部队混得不怎么样,提干也是走关系上去的。”王秀英说,“还说你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,这次回来相亲就是为了骗个媳妇帮你还债。”
冯胜利气得浑身发抖。
这个冯建军,真是够毒的。
“你信吗?”冯胜利看着王秀英。
王秀英摇摇头:“我不信。我爹在部队待过,知道提干有多难。能提干的人,都是有真本事的。至于欠债……”
她笑了笑:“你要是真欠了债,刚才就不会那么爽快地赔王翠花十五块钱了。”
冯胜利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,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王秀英说,“不过,我劝你最近小心点。冯建军那个人,心眼小,记仇。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,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丢面子?”冯胜利皱眉,“我让他丢什么面子了?”
王秀英愣了一下:“你不知道?今天下午,你在王翠花家门口赔钱的时候,冯建军就在人群里看着呢。后来不知道谁说了句‘冯建军当初追王翠花追得那么紧,人家都没看上他’,把他气得脸都绿了,当场就跑了。”
冯胜利这才明白。
原来冯建军设这个局,不光是为了报复王翠花看不上他,更是为了借机羞辱自己。
可没想到,最后反而被人戳了痛处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冯胜利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王秀英说,“对了,你今天来找我,就是为了道歉?”
冯胜利点头:“是。虽然相亲没成,但该道的歉还是要道的。”
王秀英想了想,说:“其实……张婶跟我说的时候,我还挺想见见你的。”
冯胜利一愣。
“我爹以前也是当兵的,所以我对当兵的人有好感。”王秀英说,“而且张婶说你人老实,肯吃苦,是个过日子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:“不过今天这事闹得,咱们俩要是再见面,恐怕村里人又要说闲话了。”
冯胜利明白她的意思。
现在村里谣言四起,他们俩要是走得太近,只会让谣言传得更厉害。
“我明白。”冯胜利说,“那……以后再说吧。”
“嗯。”王秀英点头,“你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从王木匠家出来,冯胜利的心情好了很多。
至少,王秀英是个明事理的姑娘,没有因为今天的误会就把他一棍子打死。
可一想到冯建军,他的心情又沉重起来。
这个堂弟,从小就跟他不合。
小时候抢玩具,长大了比成绩,现在连相亲都要来捣乱。
冯胜利深吸一口气,朝着冯建军家走去。
冯建军家离得不远,几分钟就到了。
院子里亮着灯,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冯胜利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冯建军的母亲,也就是冯胜利的大伯母刘淑芬。
“哟,胜利来了。”刘淑芬看见他,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,“快进来坐。”
冯胜利走进院子,看见冯建军正坐在葡萄架下喝酒,桌上摆着几碟小菜。
看见冯胜利,冯建军也不起身,只是抬了抬眼皮:“来了?坐。”
冯胜利没坐。
他站在冯建军面前,看着他:“今天下午,你为什么要给我指错路?”
冯建军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冯胜利,忽然笑了:“什么指错路?胜利,你说什么呢?”
“村口,你告诉我王翠花家是红漆大门,门口有棵石榴树。”冯胜利说,“可张婶给我介绍的是王秀英,不是王翠花。”
“哎呀,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冯建军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脑袋,“你也知道,咱们村姓王的人家多,我这一时半会儿记混了,也是正常的嘛。”
“记混了?”冯胜利冷笑,“那你记不记得,去年你追过王翠花,被她拒绝了?”
冯建军的脸色变了。
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,站了起来:“冯胜利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,你心里清楚。”冯胜利盯着他,“你今天故意给我指错路,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?不就是因为王翠花看不上你,你就想借我的手报复她吗?”
“你放屁!”冯建军吼道,“冯胜利,你别血口喷人!我什么时候报复她了?我今天好心给你指路,你还倒打一耙?”
“好心?”冯胜利笑了,“冯建军,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,你什么时候对我好过心?”
冯建军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指着冯胜利的鼻子:“冯胜利,你别以为你在部队提干了就了不起了!我告诉你,在咱们村,你还得叫我一声哥!”
“我叫你哥,你配吗?”冯胜利一字一顿地说。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刘淑芬赶紧上前打圆场:“哎呀,你们两个这是干什么?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?建军,你少说两句!胜利,你也别生气,建军他就是记性不好,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妈,你闭嘴!”冯建军打断她,“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!”
他走到冯胜利面前,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酒气。
“冯胜利,你以为你提干了就高人一等了?我告诉你,在我眼里,你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跟屁虫!”
冯胜利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去相亲,王翠花看不上你,那是你活该!”冯建军越说越激动,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就你那样,配得上谁?王秀英?我告诉你,王秀英也看不上你!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冯胜利问。
“凭什么?”冯建军笑了,“就凭我亲眼看见的!今天下午,王秀英她爹在村口跟人说,他闺女不嫁当兵的,特别是你这种提了干就忘了本的人!”
冯胜利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不信王秀英会这么说。
可冯建军说得有鼻子有眼,让他不得不怀疑。
“怎么,不信?”冯建军看他的表情,得意地笑了,“不信你自己去问啊!去问王木匠,看他是不是这么说的!”
冯胜利盯着冯建军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转身就走。
“哎!胜利!胜利你别走啊!”刘淑芬在身后喊。
冯胜利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冯建军家的大门,感觉浑身冰凉。
如果冯建军说的是真的,那王秀英刚才说的那些话,都是骗他的?
什么“对当兵的人有好感”,什么“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”,都是客套话?
冯胜利站在黑暗中,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原来,在这个村子里,除了父母,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他的。
就连那个看起来明事理的王秀英,也在背后说他的坏话。
冯胜利深吸一口气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决定了。
明天一早,他就回部队。
这个家,不待也罢。
然而,冯胜利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后,冯建军家里,正上演着另一场戏。
“建军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”刘淑芬问儿子,“王木匠真的那么说胜利了?”
冯建军嗤笑一声:“妈,你也太天真了。我那是骗他的。”
“骗他的?”刘淑芬一愣,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不这么说,他能信吗?”冯建军重新坐下,端起酒杯,“我就是要让他觉得,在这个村里,没有人看得起他。这样他才会灰溜溜地滚回部队,再也不敢回来。”
刘淑芬皱了皱眉:“建军,你们毕竟是兄弟,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“兄弟?”冯建军冷笑,“他把我当兄弟了吗?从小到大,什么好事都是他的!成绩比我好,长得比我高,现在连提干都抢在我前头!凭什么?凭什么他冯胜利就能风光无限,我就只能在这个破村子里种地?”
他越说越激动,把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玻璃碎片四溅。
“我告诉你妈,这次我就要让他身败名裂!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,他冯胜利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!我要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!”
刘淑芬看着儿子狰狞的表情,心里一阵发寒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
而此时此刻,冯胜利已经回到了家。
赵桂枝看见他脸色不好,赶紧问:“胜利,你怎么了?是不是跟建军吵架了?”
冯胜利摇摇头:“没有。妈,我累了,先去睡了。”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躺在床上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王秀英的话,冯建军的话,王翠花的嘲讽,村民们的议论……
像一团乱麻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胜利,睡了吗?”是父亲冯国栋的声音。
冯胜利起身开门。
冯国栋走进来,手里端着个茶杯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跟你大伯家吵架了?”冯国栋问。
冯胜利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为了相亲的事?”
冯胜利又点头。
冯国栋叹了口气,喝了口茶:“你大伯母下午来过了。”
冯胜利猛地抬头: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说是替建军道歉。”冯国栋说,“说建军不是故意的,是记性不好记错了路,让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冯胜利冷笑:“她说你就信?”
冯国栋看着他:“胜利,你是我儿子,我了解你。你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。今天这事,建军做得不地道。”
冯胜利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。
“爸,你也觉得他是故意的?”
冯国栋点点头:“建军那孩子,从小就好强,见不得别人比他好。你提干了,他心里不平衡,就想找机会给你使绊子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别往心里去?”冯胜利不解。
“我不是让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冯国栋说,“我是让你想想,怎么把这事处理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你现在是干部了,做事要有分寸。跟建军硬碰硬,只会让村里人看笑话。你是读过书的人,该知道什么叫‘以退为进’。”
冯胜利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平时话不多的父亲,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爸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现在越是生气,越是跟建军吵,就越中了他的圈套。”冯国栋说,“他想看你失态,想看你在村里人面前丢脸。你要是真跟他吵起来,闹得不可开交,那不就顺了他的意?”
冯胜利沉默了。
父亲说得对。
今天下午,他在王翠花家门口就已经失态了一次。
要是再跟冯建军闹起来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冯胜利问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冯国栋说,“谣言这种东西,你越解释,别人越觉得你心虚。你不解释,时间长了,自然就没人信了。”
“可王秀英那边……”冯胜利犹豫着说。
“王秀英那姑娘,我见过几次。”冯国栋说,“是个明白事理的人。她要是真信了那些谣言,今天下午就不会跟你好好说话了。”
冯胜利想起王秀英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是啊,如果她真的看不起自己,根本不会跟他说那些话。
“爸,我明白了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冯国栋站起来,拍拍儿子的肩膀,“早点睡吧。明天我陪你去王木匠家一趟,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去王木匠家?”冯胜利一愣。
“嗯。”冯国栋点头,“不管相亲成不成,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今天这事闹得,咱们得去给人家一个交代。”
冯胜利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原来,父亲什么都知道。
他只是不说,但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。
“爸,谢谢你。”冯胜利说。
冯国栋摆摆手,转身出去了。
冯胜利重新躺回床上,这一次,心里踏实了很多。
他不再去想冯建军,不再去想那些谣言。
他只想好好睡一觉,明天起来,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。
然而,冯胜利不知道的是,这个夜晚,还有人在为他的事操心。
陈秀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冯胜利离开时的背影。
那么挺拔,却又那么孤单。
她听说了村里传的那些谣言,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
冯胜利明明是个好人,却被传成了那样。
她想起冯胜利那双流血的手,想起他强忍着怒气的样子。
不行。
她得做点什么。
陈秀兰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书桌前。
她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本信纸,开始写信。
她要给部队写封信,告诉他们冯胜利在村里受了多大的委屈。
她要让部队的领导知道,冯胜利是个好兵,是个好干部,不应该被这么污蔑。
陈秀兰写着写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。
明明只是见过一面的人,却让她这么心疼。
写完信,陈秀兰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
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镇上,把这封信寄出去。
而与此同时,王秀英也没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,心里乱糟糟的。
今天下午冯胜利来找她,说的那些话,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。
她知道冯胜利是个好人。
可她也知道,如果自己真的跟冯胜利走得近,村里那些谣言只会传得更厉害。
她不怕谣言,但她怕连累家人。
她爹王木匠是个老实人,最怕被人指指点点。
要是因为她的婚事,让爹在村里抬不起头来,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王秀英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。
算了,不想了。
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第二天一早,冯胜利起了个大早。
他洗漱完毕,正准备跟父亲一起去王木匠家,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冯胜利!冯胜利你给我出来!”
是王翠花的声音。
冯胜利心里一沉,赶紧走出门。
院子里,王翠花和她母亲正站在那儿,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。
“王翠花,你又来干什么?”冯胜利沉声问。
“干什么?”王翠花叉着腰,“冯胜利,我告诉你,昨天那十五块钱不够!”
冯胜利皱眉:“什么不够?”
“精神损失费!”王翠花说,“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我,害我一晚上没睡着,今天头疼得要死!这损失,你得赔!”
冯胜利气笑了:“王翠花,你别太过分。”
“我过分?”王翠花声音陡然提高,“冯胜利,你要是个男人,就敢作敢当!昨天是不是你说看不上我的?是不是你说我配不上你的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还想抵赖?”王翠花打断他,“昨天那么多人听着呢!大家都听见了!”
她身后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就是,我听见了,冯胜利就是嫌弃翠花。”
“提干了就是不一样,眼睛长头顶上了。”
“翠花多好的姑娘,他还看不上,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了?”
冯胜利看着这些人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这些人,昨天明明在场,明明听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。
可现在,他们却选择性地只听王翠花的一面之词。
“王翠花,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,你心里清楚。”冯胜利说,“我不想跟你吵,你走吧。”
“走?”王翠花冷笑,“我今天来,就是要讨个说法!要么,你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道歉,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。要么,我就去你们部队,找你们领导评理!”
冯胜利握紧了拳头。
他知道,王翠花这是在逼他。
逼他低头,逼他认错。
可他没错,凭什么认错?
“王翠花,你别欺人太甚。”冯胜利说,“昨天那十五块钱,我已经给了。你要是觉得不够,咱们可以去找村长,找支书,让他们评评理。”
“评理就评理!”王翠花毫不示弱,“我还不信了,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!”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忽然响起:
“谁说没有说理的地方?”
众人回头,看见王秀英正站在人群后面。
她手里拿着个木工尺,一步步走过来。
“王翠花,昨天的事,我也在场。”王秀英走到冯胜利身边,看着王翠花,“到底是怎么回事,咱们心里都清楚。你要是真想评理,我陪你去找村长。”
王翠花的脸色变了变:“王秀英,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凭什么插手?”
“就凭我看不惯你欺负人。”王秀英说,“冯胜利昨天是迟到了,可那是因为他走错了门,不是故意的。你呢?你故意把相亲时间说早两个小时,不就是想借题发挥吗?”
“你胡说!”王翠花急了,“我什么时候说早两个小时了?明明就是他自己记错了!”
“是吗?”王秀英冷笑,“那咱们去找张婶对质?看看到底是谁记错了?”
王翠花不说话了。
她咬着嘴唇,恶狠狠地瞪着王秀英。
“还有,”王秀英继续说,“你说冯胜利羞辱你,说他看不上你。可昨天我亲耳听见,是你先嫌弃他级别低,工资少,没本事。怎么,只许你嫌弃别人,不许别人嫌弃你?”
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“秀英说得有道理啊。”
“我也记得,好像是王翠花先挑三拣四的。”
“对啊,她还让冯胜利赔钱呢。”
王翠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没想到,王秀英会站出来替冯胜利说话。
更没想到,王秀英会把昨天的事说得这么清楚。
“王秀英,你少在这儿装好人!”王翠花的母亲忽然开口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看上冯胜利了,想替他说话,好让他娶你!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
王秀英的脸瞬间红了: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了吗?”王翠花的母亲得意地说,“昨天冯胜利从我们家出来,是不是直接去你家了?你们俩在门口说了半天话,当我们不知道?”
“那是他来道歉的!”王秀英辩解道。
“道歉?”王翠花的母亲嗤笑,“道什么歉?他又没放你鸽子,跟你道什么歉?分明就是看不上我们家翠花,转头就去找你了!”
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,却说不出话来。
冯胜利看着王秀英被欺负,心里涌起一股怒火。
他上前一步,把王秀英护在身后:“王婶,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。王秀英姑娘是看不过去你们欺负人,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。你们要是再污蔑她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不客气?”王翠花的母亲冷笑,“冯胜利,你能怎么不客气?打我?骂我?我告诉你,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,我就去你们部队闹,闹得你身败名裂!”
冯胜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,你去闹。”他说,“正好,我也想让部队的领导评评理,看看是谁在无理取闹,是谁在敲诈勒索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:“十五块钱,足够立案了。你说,部队的领导是会信我这个立过功的干部,还是会信你这个胡搅蛮缠的农村妇女?”
王翠花的母亲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冯胜利会这么硬气。
更没想到,他会把“立案”两个字说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吓唬谁呢?”她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是不是吓唬,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冯胜利说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敲诈勒索,情节严重的话,可是要坐牢的。”
王翠花的母亲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王翠花见状,赶紧拉了拉母亲的袖子:“妈,咱们走吧。”
“走什么走!”王翠花的母亲还想硬撑,可看着冯胜利冰冷的眼神,最终还是怂了。
“算你狠!”她丢下一句话,拉着王翠花灰溜溜地走了。
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,也渐渐散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冯胜利、王秀英,还有刚出来的冯国栋和赵桂枝。
“秀英,谢谢你。”冯胜利转身,对王秀英说。
王秀英的脸还有些红,她摇摇头:“不用谢,我就是看不惯她们欺负人。”
“秀英姑娘,进来坐坐吧。”赵桂枝热情地招呼。
王秀英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。”
几人进了屋,赵桂枝给王秀英倒了杯水。
“秀英姑娘,今天多亏了你。”冯国栋说,“要不是你,胜利还不知道要被她们欺负成什么样。”
“冯叔,您别这么说。”王秀英说,“冯大哥是好人,不该受这种委屈。”
冯胜利听着这话,心里暖暖的。
他看着王秀英,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,比他想象中还要好。
“秀英姑娘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。”赵桂枝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您问。”
“你……你觉得我们家胜利怎么样?”
王秀英的脸又红了。
她低下头,声音很小:“冯大哥……人挺好的。”
冯胜利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着王秀英,忽然觉得,这次相亲走错门,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至少,他认识了王秀英。
这个明事理,有担当,肯为他仗义执言的姑娘。
“秀英姑娘。”冯胜利开口,声音有些紧张,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,咱们……咱们能重新认识一下吗?”
王秀英抬起头,看着冯胜利。
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温暖,明亮。
冯胜利忽然觉得,那些谣言,那些委屈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遇到了一个懂他的人。
王秀英在冯家坐了一个多小时。
她和冯胜利聊了很多,聊部队的生活,聊木工的手艺,聊村里的趣事。
冯胜利发现,这个姑娘不仅明事理,还很有见识。
她虽然没读过太多书,但脑子活络,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。
更重要的是,她不虚荣,不攀比,不像王翠花那样张口闭口就是钱和地位。
“其实我爹一开始也不同意我嫁给当兵的。”王秀英忽然说。
冯胜利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当兵的危险,而且常年不在家,家里什么事都得女人自己扛。”王秀英笑了笑,“可我娘说,当兵的人实在,靠得住。她说我爹当年在部队,就是个实在人。”
“那你觉得呢?”冯胜利问。
“我觉得我娘说得对。”王秀英看着冯胜利,“我爹那个人,虽然话不多,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。他说要给我娘好日子过,就真的拼了命地干活,把我们这个家撑起来了。”
冯胜利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,也是这样一个人。
话不多,但踏实肯干,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切。
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王秀英说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
送走王秀英后,冯胜利的心情好了很多。
可这份好心情没持续多久,就被打破了。
下午,冯建军又来了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。
“胜利,在呢?”冯建军一进门就大咧咧地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冯胜利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哟,脸色不太好啊。”冯建军故作关心,“怎么了?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?”
“有事说事。”冯胜利冷冷地说。
冯建军笑了: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哥几个想跟你聊聊。”
他带来的那几个年轻人,冯胜利都认识。
都是村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,整天不干正事,就喜欢凑热闹。
“聊什么?”冯胜利问。
“聊你在部队的事啊。”冯建军说,“听说你提干了,工资涨了不少吧?一个月有多少?”
冯胜利皱起眉头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好奇嘛。”冯建军说,“咱们都是兄弟,关心关心你不行?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旁边一个黄毛附和道,“胜利哥,你现在是干部了,可不能忘了咱们这些穷兄弟啊。”
冯胜利明白了。
冯建军这是带着人来打秋风了。
“我的工资是部队发的,跟你们没关系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这话说的。”冯建军脸色一沉,“胜利,咱们可是堂兄弟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你现在发达了,拉兄弟一把怎么了?”
“我没发达。”冯胜利说,“我只是个普通的干部,工资也就够自己花。”
“够自己花?”冯建军冷笑,“那你昨天给王翠花赔钱的时候,怎么那么大方?一出手就是十五块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冯胜利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赔了十五块?”
冯建军一愣,随即笑道:“村里都传遍了,我能不知道吗?”
“传遍了?”冯胜利追问,“传什么了?传我赔了王翠花十五块?还是传我被她讹了十五块?”
冯建军被问住了。
他带来的那几个年轻人也都面面相觑。
“胜利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冯建军沉下脸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冯胜利一字一顿地说,“昨天的事,到底是怎么回事,你心里最清楚。”
冯建军脸色变了变:“冯胜利,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!我怎么清楚了?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是吗?”冯胜利站起来,走到冯建军面前,“那你告诉我,昨天在村口,你为什么要给我指错路?”
“我说了,我记错了!”冯建军也站起来,两人几乎脸贴着脸。
“记错了?”冯胜利笑了,“冯建军,咱们村总共就两条巷子,王木匠家和王翠花家隔了三条街,你说你记错了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还有,”冯胜利打断他,“昨天王翠花家围了那么多人,你明明就在人群里看着,为什么不出来说句公道话?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被她讹钱?”
冯建军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他带来的那几个年轻人也看出来不对劲,开始往后退。
“冯建军,咱们从小一起长大,你是什么人,我太清楚了。”冯胜利说,“你嫉妒我提干,嫉妒我比你强,所以设了这个局,想让我出丑,想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来。我说得对吗?”
“你放屁!”冯建军恼羞成怒,“冯胜利,你别血口喷人!你有证据吗?”
“证据?”冯胜利盯着他,“你要证据是吗?好,我给你证据。”
他转身进屋,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笔记本。
翻到某一页,递给冯建军。
“这是什么?”冯建军问。
“这是我在部队的日记。”冯胜利说,“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我这次探亲假,张婶给我介绍的是王秀英,约在四点见面。可你告诉我的是王翠花家,约在两点。冯建军,你告诉我,这是巧合吗?”
冯建军看着那页日记,脸色越来越白。
他没想到,冯胜利居然有写日记的习惯。
更没想到,冯胜利会把这么细节的事都记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是记错了……”冯建军还在嘴硬。
“记错了?”冯胜利冷笑,“那这个你怎么解释?”
他又翻到另一页。
“去年十月三号,你在日记里写:‘今天去镇上看见王翠花了,她还是那么好看。可惜她看不上我,嫌我没出息。’”
冯建军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还有这里,”冯胜利继续翻,“十一月七号,‘听说王翠花要相亲了,对象是隔壁村的。心里难受,喝了一晚上的酒。’”
冯建军一把抢过日记本,想撕掉那几页。
可冯胜利眼疾手快,又抢了回来。
“冯建军,你去年追王翠花追了大半年,被她拒绝了,一直怀恨在心。”冯胜利说,“这次听说我要回来相亲,你就动了歪心思。你想借我的手报复王翠花,也想让我在村里丢脸。我说得对吗?”
冯建军盯着冯胜利,眼睛通红。
“对!我就是故意的!”他忽然大吼,“怎么了?我就是要报复她!就是要让你丢脸!凭什么?凭什么你什么都比我强?凭什么你能提干,我只能种地?凭什么王翠花看不上我,却愿意跟你相亲?”
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都喷到冯胜利脸上。
“冯胜利,我告诉你,我恨你!我从小就恨你!恨你成绩比我好,恨你长得比我高,恨你比我讨人喜欢!我恨不得你死!”
冯胜利看着冯建军狰狞的表情,心里一片冰凉。
这就是他的堂弟。
这就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。
“冯建军,你恨我,可以。”冯胜利说,“可你不该拿王翠花当枪使,更不该拿我的婚事开玩笑。”
“我就开了,怎么了?”冯建军冷笑,“有本事你去告我啊!去跟村里人说啊!看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!”
冯胜利没说话。
他知道,冯建军说得对。
在村里,冯建军人缘比他好,会来事,会说话。
而他,常年不在家,跟村里人都不熟。
就算他把真相说出来,也没几个人会信。
“怎么,不敢了?”冯建军得意地笑了,“冯胜利,我告诉你,在这个村里,你永远斗不过我。”
说完,他带着那几个年轻人,扬长而去。
冯胜利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。
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感到如此无力。
明明真相就在眼前,却无法说出口。
明明受了委屈,却无处申诉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冯胜利走过去开门,看见陈秀兰站在外面。
“冯大哥,我……”陈秀兰刚开口,就看见冯胜利难看的脸色,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冯胜利摇摇头:“没事。陈姑娘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陈秀兰走进院子,关上门,“关于昨天的事,我查到一些东西。”
冯胜利一愣:“查到什么?”
“我早上去了趟镇上,找到了村口小卖部的老板。”陈秀兰说,“他跟我说,昨天下午,他看见冯建军在村口等你。”
冯胜利心里一动:“然后呢?”
“他说,冯建军看见你从班车上下来,就迎了上去。”陈秀兰继续说,“你们说了几句话,然后冯建军给你指了路。你走后,冯建军在原地站了很久,一直看着你的背影,脸上还带着笑。”
“笑?”冯胜利皱眉。
“对,笑。”陈秀兰说,“小卖部老板说,那笑容很怪,不像平时那种笑,带着点得意,还有点……阴狠。”
冯胜利想起昨天冯建军的那个笑容。
确实,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。
“还有,”陈秀兰压低声音,“小卖部老板说,冯建军昨天下午去他家买烟的时候,跟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今天有好戏看了。’”
冯胜利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冯建军果然是有预谋的。
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。
“陈姑娘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陈秀兰看着他,“冯大哥,我知道你受了委屈。我也知道,冯建军在村里人缘好,你就算把真相说出来,也没几个人会信。”
冯胜利苦笑: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秀兰点头,“所以我想了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我写了一封信。”陈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是写给部队领导的。我在信里把昨天的事都说清楚了,还把你日记里的内容也抄了一份。”
冯胜利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我看不惯。”陈秀兰说,“冯大哥,你是个好人,不该受这种委屈。冯建军这种人,就应该受到惩罚。”
冯胜利看着陈秀兰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个姑娘,跟他只见过两面,却愿意为他做这么多。
“陈姑娘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冯胜利说,“但这封信,你不能寄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秀兰不解。
“因为这是我和冯建军之间的事。”冯胜利说,“我不想把部队牵扯进来。而且,就算你把信寄出去,部队领导也未必会管。这是家事,部队不方便插手。”
陈秀兰沉默了。
她知道冯胜利说得对。
部队确实不方便插手这种家长里短的事。
“那……那就这么算了?”陈秀兰不甘心。
“当然不能这么算了。”冯胜利说,“但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他接过陈秀兰手里的信:“这封信,我先收着。如果有需要,我会用的。”
陈秀兰点点头:“冯大哥,你打算怎么做?”
冯胜利想了想,说:“冯建军最在意的是什么?”
“面子。”陈秀兰毫不犹豫地说,“他这个人,最要面子。”
“对。”冯胜利说,“所以,我要让他最在意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失去。”
陈秀兰看着冯胜利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,比她想象中要聪明得多。
“冯大哥,你有什么计划吗?”她问。
“暂时还没有。”冯胜利说,“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盯着冯建军。”冯胜利说,“看看他最近都在干什么,跟什么人接触,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”
陈秀兰有些犹豫:“这……不太好吧?”
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。”冯胜利说,“你只需要留意一下,他有没有什么把柄。比如,他有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或者有没有得罪什么人。”
陈秀兰想了想,点点头:“好,我帮你。”
送走陈秀兰后,冯胜利坐在院子里,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。
他知道,跟冯建军硬碰硬是不行的。
冯建军在村里根基深,人脉广,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。
他必须智取。
必须抓住冯建军的把柄,一击致命。
就在这时,王秀英又来了。
她手里拎着个篮子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
“冯大哥,我爹让我给你送点苹果过来。”王秀英把篮子放在桌上,“自家种的,可甜了。”
冯胜利看着那些红彤彤的苹果,心里暖暖的。
“替我谢谢你爹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王秀英在院子里坐下,“冯大哥,我刚才听说,冯建军又来找你了?”
冯胜利点点头:“带着几个人,想来打秋风。”
“打秋风?”王秀英皱眉,“他凭什么?”
“凭他是我堂弟,凭他觉得我提干了就有钱。”冯胜利苦笑。
“这人怎么这样?”王秀英生气地说,“冯大哥,你不能这么惯着他。他今天敢来打秋风,明天就敢来要钱。你得硬气一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冯胜利说,“我已经把他赶走了。”
王秀英这才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对了,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王翠花的。”王秀英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她昨天从你这儿讹了十五块钱后,今天就去镇上买了件新衣服。”
冯胜利一愣:“新衣服?”
“嗯。”王秀英点头,“红色的确良衬衫,要八块钱呢。村里人都看见了,说她穿得花枝招展的,在村里到处显摆。”
冯胜利心里冷笑。
这个王翠花,还真是迫不及待。
“还有,”王秀英继续说,“我听说,她跟冯建军走得很近。”
冯胜利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“我也是听说的。”王秀英说,“有人看见,昨天下午,冯建军去了王翠花家,待了很久才出来。今天早上,王翠花穿着新衣服在村里晃悠,冯建军就跟在她身边,两人有说有笑的。”
冯胜利的脑子飞快地转动。
冯建军和王翠花走得近?
这不对劲。
冯建军不是恨王翠花吗?不是因为她拒绝了他才怀恨在心吗?
怎么会跟她走得很近?
除非……
除非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。
冯胜利想起昨天冯建军在人群里看热闹的样子。
想起王翠花母女一唱一和的表演。
想起那十五块钱。
一切都串起来了。
冯建军故意给他指错路,让他走到王翠花家。
王翠花母女故意把时间说早,等他迟到,然后借机发作,讹他的钱。
事后,冯建军再从王翠花那里分一杯羹。
而王翠花,既报复了冯建军(因为她知道冯建军嫉妒冯胜利),又拿到了钱,还出了风头。
一举三得。
好一个一箭双雕。
不,是一箭三雕。
“冯大哥,你怎么了?”王秀英见冯胜利脸色不对,担心地问。
“我没事。”冯胜利摇摇头,“秀英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这些信息,对我很重要。”
王秀英笑了:“能帮到你就好。冯大哥,你放心,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冯胜利看着王秀英真诚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股冲动。
他想告诉她,他喜欢她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得先把冯建军和王翠花的事情处理完。
他得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冯胜利不是好欺负的。
“秀英,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打听一下,王翠花那件新衣服,是在镇上哪家店买的。”冯胜利说,“还有,她昨天除了买衣服,还买了什么。”
王秀英点点头:“好,我明天就去打听。”
送走王秀英后,冯胜利坐在院子里,开始梳理所有的线索。
冯建军嫉妒他,想让他出丑。
王翠花贪财,想讹他的钱。
两人一拍即合,设了这个局。
现在,王翠花已经拿到了钱,冯建军也达到了让他出丑的目的。
按理说,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。
可冯建军今天又带着人来打秋风,说明他还不满足。
他还想要更多。
他还想继续羞辱他,继续从他这里捞好处。
冯胜利握紧了拳头。
他不会让冯建军得逞的。
他要反击。
但怎么反击,是个问题。
直接揭穿他们的阴谋?
不行,没有证据。
就算有小卖部老板的证词,就算有日记,也证明不了冯建军和王翠花合谋。
他们完全可以否认,说一切都是巧合。
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。
冯胜利想了想,决定从王翠花那件新衣服入手。
八块钱的衣服,对农村人来说不是小数目。
王翠花家条件一般,她自己在纺织厂当会计,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六十。
一下子拿出八块钱买衣服,肯定有蹊跷。
除非,这钱不是她的。
而是冯建军给的。
或者说,是从他那十五块钱里分出来的。
冯胜利决定,明天亲自去镇上看看。
第二天一早,冯胜利就去了镇上。
他没去找王翠花买衣服的那家店,而是先去了邮局。
他要把陈秀兰写的那封信寄出去。
不是寄给部队领导,而是寄给他在部队的一个战友。
这个战友叫李卫国,是他最好的朋友,现在在团部当文书。
冯胜利在信里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卫国,还附上了日记的复印件。
他让李卫国帮他一个忙:查一下冯建军去年在镇上的活动记录。
冯建军去年追王翠花追得紧,肯定经常往镇上跑。
如果他能在镇上找到冯建军和王翠花接触的证据,那一切就好办了。
寄完信,冯胜利去了那家服装店。
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正坐在柜台后面打毛衣。
“同志,买衣服吗?”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想打听个事。”冯胜利说,“昨天是不是有个姑娘,在你这儿买了件红色的确良衬衫?”
店主想了想:“是有个姑娘,怎么了?”
“她长什么样?”冯胜利问。
“二十来岁,梳两条辫子,说话挺冲的。”店主说,“怎么,你认识她?”
冯胜利点点头:“她是我一个亲戚。我想问问,她昨天除了买衣服,还买了什么?”
店主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她昨天从我这借了钱,说是急用。”冯胜利编了个理由,“我想看看,她是不是真的急用。”
店主这才放松警惕:“哦,是这样啊。她昨天除了买衣服,还买了条丝巾,三块钱。一共花了十一块。”
十一块。
冯胜利心里冷笑。
王翠花从他这儿讹了十五块,转头就花了十一块买衣服买丝巾。
还真是大手大脚。
“她是自己来的吗?”冯胜利问。
“不是。”店主说,“有个男的跟她一起来的。”
冯胜利心里一动:“男的?长什么样?”
“二十七八岁,个子不高,瘦瘦的,眼睛有点小。”店主说,“那男的付的钱,掏钱的时候可大方了,一点都没犹豫。”
冯胜利基本可以确定,那个男的就是冯建军。
“谢谢你。”冯胜利说,“打扰了。”
从服装店出来,冯胜利又去了镇上的供销社。
他想看看,冯建军和王翠花还去了哪些地方。
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,听冯胜利描述了两人的长相后,想了想说:“是有这么两个人,昨天下午来的。女的买了瓶雪花膏,男的买了包烟。”
“他们说了什么吗?”冯胜利问。
“说了。”售货员说,“女的说:‘这次赚了十五块,够花一阵子了。’男的说:‘这才哪到哪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’”
冯胜利的心,彻底凉了。
果然,他们真的是合谋。
王翠花说的“赚了十五块”,指的就是从他这儿讹的钱。
而冯建军说的“以后有的是机会”,说明他们还想继续讹他。
好,很好。
冯胜利走出供销社,站在街上,深吸一口气。
他现在有证据了。
服装店老板的证词,供销社售货员的证词,再加上他的日记,和小卖部老板的证词。
足够证明冯建军和王翠花合谋讹诈。
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。
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需要证明冯建军是主谋,需要证明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。
冯胜利想了想,决定去找一个人。
村支书,王志国。
王志国是村里的老支书,为人正直,在村里很有威望。
最重要的是,他是王秀英的远房堂叔。
冯胜利来到村支部的时候,王志国正在看报纸。
“王书记。”冯胜利敲了敲门。
王志国抬起头,看见是他,笑了:“胜利来了?坐。”
冯胜利在对面坐下。
“听说你回来了,我本来想去看你的,一直没抽出空。”王志国给他倒了杯水,“怎么样?在部队还好吧?”
“挺好的。”冯胜利说,“王书记,我今天来,是想跟您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王志国放下报纸。
冯胜利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。
从冯建军指错路,到王翠花母女讹钱,再到今天在镇上查到的证据。
他一口气说完,然后看着王志国。
王志国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胜利,你说的这些,都是真的?”他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冯胜利说,“王书记,您可以去找小卖部老板、服装店老板、供销社售货员对质。他们都可以作证。”
王志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胜利,不是我不信你。只是这件事牵扯到建军和王翠花,我得谨慎处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冯胜利说,“王书记,我今天来,不是想让您马上处理。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件事的真相。我不想让村里人继续误会我,说我提干了就看不起农村姑娘。”
王志国点点头:“这个你放心,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,把真相告诉大家。”
“谢谢王书记。”冯胜利站起来,“那我就不打扰您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王志国叫住他,“胜利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建军那孩子,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王志国叹了口气,“他心眼不坏,就是好胜心太强,见不得别人比他好。这次的事,是他做得不对,我会好好批评他。但你们毕竟是堂兄弟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我希望你们能和解,不要闹得太僵。”
冯胜利看着王志国,心里有些失望。
他知道,王志国这是在和稀泥。
他想把事情压下去,不想让矛盾激化。
“王书记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”冯胜利说,“但我有个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冯建军必须当众向我道歉。”冯胜利一字一顿地说,“还有王翠花,必须把那十五块钱还给我。”
王志国皱起眉头:“这……恐怕有点难。建军那孩子,你也知道,爱面子。让他当众道歉,比登天还难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冯胜利说,“王书记,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。昨天他来我家,我本来想跟他好好谈谈,可他不仅不认错,还带着人来打秋风。这样的人,不值得我原谅。”
王志国看着冯胜利坚定的眼神,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。
“好吧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你先回去,等我的消息。”
冯胜利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知道,王志国不会真的帮他。
王志国是村里的老好人,谁都不想得罪。
他只会和稀泥,把事情压下去。
但冯胜利不打算就这么算了。
他要让冯建军付出代价。
要让所有人知道,他冯胜利不是好欺负的。
回到家,冯胜利看见母亲赵桂枝正在院子里喂鸡。
“胜利,你回来了?”赵桂枝看见他,赶紧放下手里的鸡食盆,“王书记怎么说?”
冯胜利把王志国的态度说了。
赵桂枝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会这样。王书记那个人,最怕得罪人。他肯定又想和稀泥。”
“妈,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桂枝看着儿子,“胜利,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,妈支持你。但是有一点,别做违法的事。”
“您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冯胜利走出去一看,又是王翠花母女。
不过这次,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冯建军。
“冯胜利,你给我出来!”王翠花叉着腰,气势汹汹。
冯胜利走到门口,冷冷地看着他们:“又有什么事?”
“什么事?”王翠花冷笑,“冯胜利,我告诉你,那十五块钱,我不还了!”
冯胜利挑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败坏我的名声!”王翠花说,“现在全村都在传,说我讹你的钱,说我不要脸!冯胜利,这都是你害的!”
冯胜利气笑了:“我害的?王翠花,你自己做了什么,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?”
“我做什么了?”王翠花理直气壮,“我什么都没做!是你自己迟到,是你自己看不起我,是你自己赔的钱!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冯胜利看向冯建军:“你呢?你有什么话说?”
冯建军耸耸肩:“胜利,这事我真不知道。我就是听说翠花受了委屈,过来看看。你说你也真是的,一个大男人,跟一个姑娘计较什么?”
冯胜利看着这对男女一唱一和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他想起供销社售货员的话。
“这次赚了十五块,够花一阵子了。”
“这才哪到哪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原来,他们说的“以后”,就是现在。
他们尝到了甜头,还想继续讹他。
“王翠花,冯建军。”冯胜利缓缓开口,“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。现在把十五块钱还给我,当众道歉,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否则呢?”王翠花挑衅地问。
“否则,”冯胜利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会让你们后悔。”
冯胜利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王翠花和冯建军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王翠花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:“冯胜利,你吓唬谁呢?让我们后悔?就凭你?”
她双手叉腰,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:“我告诉你,那十五块钱是我应得的!你耽误我两个小时,害我请了半天假,赔我钱怎么了?天经地义!”
冯建军也跟着帮腔:“就是,胜利,这就是你不对了。钱都给了,哪有要回去的道理?传出去多难听。”
冯胜利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,等他们说完了,才缓缓开口:“说完了?”
王翠花和冯建军对视一眼,不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“说完了,就听我说。”冯胜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“昨天下午两点十分,我在村口遇见冯建军。他告诉我,王翠花家在红漆大门,门口有棵石榴树。”
他抬头看向冯建军:“这话,你说过吧?”
冯建军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强作镇定:“我说过怎么了?我记错了不行吗?”
“记错了?”冯胜利笑了,“那我问你,你去年追王翠花追了大半年,三天两头往她家跑,你会记错她家门朝哪开?”
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对啊,建军去年追翠花追得可紧了。”
“他怎么可能记错翠花家在哪?”
冯建军的脸涨得通红:“冯胜利,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!我去年是追过她,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!我现在早就不往她家跑了!”
“是吗?”冯胜利转向王翠花,“王翠花,那你告诉我,昨天下午冯建军去你家干什么?待了多久?”
王翠花一愣,没想到冯胜利会突然问她。
她支支吾吾地说:“他……他就是路过,进来坐坐……”
“坐坐?”冯胜利追问,“坐了多久?”
“就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王翠花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一会儿是多久?”冯胜利不依不饶,“十分钟?二十分钟?还是一个小时?”
王翠花答不上来了。
冯胜利看向围观的村民:“大家应该都看见了,昨天下午冯建军在王翠花家待了至少一个多小时。一个多小时,叫‘路过坐坐’?”
人群中有人点头。
“我看见了,建军下午三点多进去的,四点多才出来。”
“对,我也看见了。”
冯建军急了:“我去她家怎么了?我们都是年轻人,聊聊天不行吗?”
“聊天当然可以。”冯胜利说,“但你们聊的是什么?是不是在商量怎么讹我的钱?”
“你胡说!”王翠花尖叫起来,“冯胜利,你再血口喷人,我撕烂你的嘴!”
冯胜利不理她,继续翻那个小本子:“昨天下午四点,我按照冯建军指的路,走到王翠花家。我敲门,王翠花的母亲开门,第一句话就是:‘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?’我说:‘张婶说约的是四点。’她说:‘张婶明明说的是两点!’”
他抬起头,看向众人:“大家听听,这话有意思吧?我明明约的是四点,她却说我约的是两点。为什么?因为她要等我迟到,好借题发挥。”
王翠花的母亲急了:“你放屁!张婶说的就是两点!”
“是吗?”冯胜利看向人群,“张婶,您在吗?”
张婶从人群里走出来,脸色很难看:“我在。”
“张婶,您跟大家说说,我约的是几点?”冯胜利问。
张婶看了看王翠花母女,又看了看冯胜利,叹了口气:“胜利约的是四点,我亲自跟他妈说的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原来是王翠花故意说早了两个小时!”
“这不是故意坑人吗?”
王翠花的母亲慌了:“张婶,你……你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?你明明跟我说的是两点!”
张婶摇摇头:“翠花妈,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两点?我昨天下午去你家,是告诉你胜利要来相亲,让你准备准备。我可没说过具体时间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王翠花的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冯胜利趁热打铁:“然后,王翠花出来,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什么级别,一个月工资多少。我说副连级,八十多。她说:‘才副连?我还以为至少是个正营呢。’又说:‘这么少?我在纺织厂当会计,一个月还有五六十呢。’”
他看向王翠花:“这话,你说过吧?”
王翠花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“这些话,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”冯胜利说,“我有没有冤枉你?”
人群中有人附和。
“我听见了,翠花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对,我也听见了。”
冯胜利继续:“然后,王翠花说,我让她白等了两个小时,要赔她三块钱工钱,还有茶水点心钱。我说,相亲不成仁义在,哪有赔钱的道理?她说,不赔就去部队告我,说我欺骗妇女感情,玩弄女性。”
他看着王翠花:“这话,你也说过吧?”
王翠花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冯胜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:“这是昨天我给钱的时候,王翠花打的收条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‘今收到冯胜利赔偿金十五元整。’”
他把收条展开,给众人看。
“大家看看,这上面有王翠花的签名,还有手印。如果她觉得这钱是她应得的,为什么要写‘赔偿金’三个字?”
王翠花彻底慌了。
她昨天收钱的时候,冯胜利让她打收条,她没多想就打了。
现在才知道,这是冯胜利给她挖的坑。
“这……这不算!”王翠花叫道,“是你逼我打的!”
“我逼你?”冯胜利笑了,“钱在你手里,我怎么逼你?如果你觉得这钱不该赔,大可以不收,或者收了不打收条。可你既收了钱,又打了收条,这说明什么?说明你承认这钱是赔偿金,是你讹我的钱!”
王翠花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冯胜利转向冯建军: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冯建军后退一步:“关我什么事?我又没拿你的钱!”
“你是没拿我的钱,但你是主谋。”冯胜利说,“是你故意给我指错路,是你和王翠花母女合谋设这个局。王翠花拿到的十五块钱,你也分了一杯羹吧?”
“你放屁!”冯建军吼道,“冯胜利,你再胡说八道,我撕了你!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八道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冯胜利从本子里抽出几张纸,“这是我在镇上调查到的证据。昨天下午,你和王翠花一起去镇上,给她买了件红色的确良衬衫,八块钱;还买了条丝巾,三块钱。一共十一块,是你付的钱。”
他把那几张纸递给围观的村民:“这是服装店老板和供销社售货员的证词,上面有她们的签名和手印。大家传着看看。”
村民们接过那几张纸,互相传阅。
“还真是,服装店老板说,是个男的付的钱。”
“供销社售货员也说,听见王翠花说‘这次赚了十五块’。”
“建军还说‘以后有的是机会’。”
“这不就是合谋讹钱吗?”
冯建军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没想到冯胜利会去镇上调查,更没想到他会拿到这么确凿的证据。
“你……你诬陷我!”冯建军指着冯胜利的鼻子,“这些证词都是你伪造的!”
“是不是伪造的,咱们可以去镇上对质。”冯胜利说,“服装店老板,供销社售货员,还有村口小卖部老板,他们都可以作证。冯建军,你敢跟我去对质吗?”
冯建军不敢。
他知道,如果去了,他就彻底完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空!”冯建军转身就想走。
“站住!”冯胜利叫住他,“话还没说完,你想去哪儿?”
冯建军停住脚步,回头瞪着冯胜利:“冯胜利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刚才说了,”冯胜利一字一顿地说,“把十五块钱还给我,当众道歉。否则,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村里,交给镇上,让大家评评理。”
冯建军咬着牙,不说话。
王翠花却先撑不住了。
她冲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,扔给冯胜利:“钱还给你!行了吧!”
冯胜利接过钱,数了数,没错,十五块。
“还有道歉。”他说。
王翠花咬着嘴唇,看了看围观的村民,又看了看冯胜利,最终还是低下头,小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大声点。”冯胜利说,“让大家都能听见。”
王翠花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:“冯胜利,你别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冯胜利冷笑,“你们合起伙来讹我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过分?你们在村里散播谣言,说我提干了就看不起农村姑娘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过分?”
王翠花说不出话来。
她知道,今天如果不道歉,冯胜利肯定不会放过她。
“对不起!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我不该讹你的钱,不该散播谣言,我错了!”
冯胜利点点头,看向冯建军:“该你了。”
冯建军死死地盯着冯胜利,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。
但最终,他还是低下头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“听不见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对不起!”冯建军大吼一声,转身就跑。
冯胜利没拦他。
他知道,冯建军今天丢尽了脸,以后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围观的村民见没热闹可看了,也渐渐散了。
张婶走过来,拍拍冯胜利的肩膀:“胜利,今天这事,你处理得好。这种人,就不能惯着。”
“谢谢张婶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张婶叹了口气,“也怪我,当初不该把王翠花介绍给你。这姑娘,心思太不正了。”
“不怪您。”冯胜利说,“您也是好心。”
张婶摇摇头,走了。
王秀英走过来,看着冯胜利,眼睛亮晶晶的:“冯大哥,你真厉害。”
冯胜利笑了笑:“厉害什么,都是被逼的。”
“被逼的也能这么厉害,那才叫真厉害。”王秀英说,“我爹说了,你这样的人,以后肯定有大出息。”
冯胜利心里一暖:“替我谢谢你爹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王秀英脸红了红,“那个……我爹说,让你晚上来我家吃饭。”
冯胜利一愣:“吃饭?”
“嗯。”王秀英点头,“我爹想跟你聊聊。”
冯胜利明白了。
这是王木匠认可他了。
“好,我一定去。”
王秀英笑了,转身跑开了。
冯胜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时,陈秀兰也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“冯大哥,恭喜你。”她说。
冯胜利看着她:“陈姑娘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帮我调查,我也拿不到那些证据。”
“我也就是跑跑腿,没什么。”陈秀兰说,“冯大哥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冯建军。”陈秀兰压低声音,“他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你得小心点。”
冯胜利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陈秀兰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冯胜利问。
“那个……”陈秀兰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出口,“冯大哥,你跟王秀英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冯胜利笑了:“是不是什么?”
“是不是在处对象?”陈秀兰问完,脸就红了。
冯胜利想了想,说:“现在还不好说。不过,我确实对她有好感。”
陈秀兰的眼神暗了暗,但很快又亮起来:“那很好啊。秀英姐人很好的,你们俩很般配。”
冯胜利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但他没多想,只说:“谢谢你,陈姑娘。”
陈秀兰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冯胜利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些感慨。
这个姑娘,帮了他这么多,他却没什么能回报的。
只能以后有机会,再好好谢谢她了。
晚上,冯胜利去了王木匠家。
王木匠是个话不多的人,但看得出来,他对冯胜利很满意。
饭桌上,他问了冯胜利很多部队的事,冯胜利都一一回答了。
王秀英在一旁听着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吃完饭,王木匠把冯胜利叫到院子里,递给他一根烟。
冯胜利摆摆手:“王叔,我不抽烟。”
王木匠也没勉强,自己点了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胜利,今天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你处理得很好。”
冯胜利笑了笑:“被逼无奈罢了。”
“被逼无奈,也能处理得这么漂亮,那是你的本事。”王木匠说,“秀英她娘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最怕的就是她受委屈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今天你能站出来,把话说清楚,把公道讨回来,我很高兴。这说明你是个有担当的人,能把秀英照顾好。”
冯胜利心里一动:“王叔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王木匠看着他,“如果你对秀英有意思,我不反对。但有一点,你得答应我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好好待她。”王木匠说,“秀英是个好姑娘,她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冯胜利郑重地点头:“王叔,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待她。”
王木匠笑了,拍拍他的肩膀:“好,好。那我就不多说了,你们年轻人自己处吧。”
从王木匠家出来,王秀英送冯胜利到门口。
“我爹……没跟你说什么吧?”王秀英问,有点紧张。
“说了。”冯胜利看着她,“他说,让我好好待你。”
王秀英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我爹真是……什么都往外说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冯胜利说,“秀英,你是个好姑娘,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王秀英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那你……会好好待我吗?”
“会。”冯胜利毫不犹豫地说,“我一定会好好待你。”
王秀英抬起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:“那我们……算是在处对象了吗?”
冯胜利笑了:“算。”
王秀英也笑了,笑得很甜。
送走冯胜利,王秀英回到屋里,脸上还带着笑。
王木匠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秀英,你真的想好了?”
王秀英点点头:“爹,我想好了。冯大哥是个好人,我喜欢他。”
“可他是个当兵的,常年不在家。”王木匠说,“你要是嫁给他,就得一个人撑起这个家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王秀英说,“冯大哥说了,他会好好待我的。而且,他在部队提干了,以后可能会转业到地方,到时候就能天天在家了。”
王木匠看着女儿幸福的样子,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,女儿长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了。
他只能祝福她,希望她幸福。
而另一边,冯胜利回到家,发现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冯建军的母亲,刘淑芬。
刘淑芬坐在堂屋里,眼睛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。
赵桂枝陪在她身边,也是一脸愁容。
“胜利,你回来了。”赵桂枝看见他,赶紧站起来。
冯胜利点点头,看向刘淑芬:“大伯母,您怎么来了?”
刘淑芬站起来,走到冯胜利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冯胜利吓了一跳,赶紧扶她:“大伯母,您这是干什么?快起来!”
刘淑芬不起来,抓着冯胜利的手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胜利,大伯母求你了,放过建军吧!他就那么点出息,你就别跟他计较了!”
冯胜利皱了皱眉:“大伯母,您先起来说话。”
赵桂枝也过来扶刘淑芬:“嫂子,你先起来,有话好好说。”
刘淑芬这才起来,坐在椅子上,不停地抹眼泪。
“胜利,今天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她哭着说,“是建军不对,是他不该算计你。可他也是没办法啊!他从小就比不上你,心里憋屈,这才做了糊涂事。你就看在大伯母的面子上,饶他这一次吧!”
冯胜利看着刘淑芬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刘淑芬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
现在为了儿子,跪下来求他,可见是真的没办法了。
“大伯母,不是我不饶他。”冯胜利说,“是他做得太过分了。今天我要是不把话说清楚,村里人会怎么看我?他们会说我提干了就看不起农村姑娘,说我忘本。这个罪名,我担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刘淑芬连连点头,“是建军糊涂,是他不对。可他已经知道错了,你就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!”
冯胜利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伯母,我可以不计较今天的事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,你说。”刘淑芬赶紧说,“什么条件我都答应!”
“让冯建军离开村子。”冯胜利说,“去城里打工也好,去外地投亲也好,总之,别再回来了。”
刘淑芬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建军他……”
“大伯母,”冯胜利打断她,“您也看见了,冯建军对我恨之入骨。今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,以后肯定会想办法报复我。我不怕他报复,但我怕他伤害我的家人。”
他看向赵桂枝:“我妈身体不好,经不起折腾。我爸年纪也大了,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操心。”
刘淑芬不说话了。
她知道冯胜利说得对。
以冯建军的性子,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要是留在村里,早晚还会找冯胜利的麻烦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建军他能去哪儿啊?”刘淑芬哭着说,“他在城里没亲没故的,能去哪儿啊?”
“我可以帮他。”冯胜利说,“我在部队有个战友,在城里开工厂,正缺人手。如果冯建军愿意去,我可以介绍他去。”
刘淑芬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冯胜利说,“但我有个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他去了城里,必须老老实实干活,不能再惹是生非。”冯胜利说,“如果他再惹事,我就没办法了。”
刘淑芬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我一定跟他说,让他老老实实的。”
送走刘淑芬,赵桂枝叹了口气:“胜利,你真的要帮建军找工作?”
冯胜利点点头:“妈,冯建军再不对,也是我堂弟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自己。”
赵桂枝看着儿子,眼里满是欣慰:“胜利,你长大了。”
冯胜利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件事还没完。
冯建军那边,还得他亲自去谈。
第二天一早,冯胜利去了冯建军家。
冯建军正躺在床上,蒙着头睡觉。
冯胜利走进去,掀开他的被子:“起来,咱们谈谈。”
冯建军睁开眼睛,看见是冯胜利,一下子坐起来:“你还来干什么?看我笑话?”
“我没那么闲。”冯胜利在床边坐下,“我来,是想给你指条明路。”
“明路?”冯建军冷笑,“什么明路?让我去要饭?”
冯胜利不理会他的嘲讽,直接说:“我在城里有战友,开工厂,缺人手。你如果愿意去,我可以介绍你去。”
冯建军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可以介绍你去城里打工。”冯胜利重复了一遍,“但有个条件,你必须老老实实干活,不能再惹是生非。”
冯建军盯着冯胜利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冯胜利,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?想把我骗到城里,然后害我?”
冯胜利摇摇头:“我没那么无聊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不去。”
冯建军不说话了。
他在村里已经待不下去了。
昨天的事传开后,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以前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人,现在看见他都躲着走。
他知道,他在村里已经没脸待了。
“工资多少?”冯建军问。
“一个月六十,包吃住。”冯胜利说,“干得好还有奖金。”
冯建军心动了。
他在村里种地,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。
一个月六十,还包吃住,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。
“你真愿意帮我?”冯建军还是不信。
“我不是帮你,我是在帮大伯母。”冯胜利说,“她昨天来我家,跪下来求我,让我给你一条活路。我看在她的面子上,才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冯建军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母亲为了他,去求了冯胜利。
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“我去。”冯建军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得亲自送我去。”冯建军说,“我怕你骗我。”
冯胜利点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也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去了城里,好好干,别再想那些歪门邪道。”冯胜利说,“如果你再惹事,我不会再帮你第二次。”
冯建军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好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
三天后,冯胜利亲自把冯建军送上了去城里的班车。
临走前,冯建军看着冯胜利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冯胜利说。
“胜利,”冯建军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而不是“冯胜利”,“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”
冯胜利没想到他会道歉,愣了一下,才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没过去。”冯建军摇摇头,“我会记一辈子的。不过你放心,以后我不会再找你麻烦了。”
冯胜利点点头:“一路顺风。”
冯建军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他朝冯胜利挥了挥手。
冯胜利也挥了挥手。
看着班车远去,冯胜利心里感慨万千。
他和冯建军斗了这么多年,终于还是以这种方式结束了。
回到村里,冯胜利发现,大家看他的眼神又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幸灾乐祸或鄙夷的眼神,而是多了几分尊重和钦佩。
他知道,这是因为他在王翠花家门口的那场反击。
他用事实和证据,证明了自己的清白,也让大家看到了他的魄力。
这让他在村里的地位,一下子提高了不少。
几天后,冯胜利的假期结束了。
临走前,他去王木匠家告别。
王秀英送他到村口,眼圈红红的。
“到了部队,记得给我写信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冯胜利点头,“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王秀英说,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
“明年吧。”冯胜利说,“明年休假,我就回来看你。”
王秀英笑了:“好,我等你。”
冯胜利看着她,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“这个,送给你。”
王秀英接过盒子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条银项链。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”王秀英想还给他。
“不贵重。”冯胜利说,“这是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,一直没机会送出去。现在送给你,就当……就当定情信物吧。”
王秀英的脸红了,但她没有拒绝。
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,小声说:“很好看。”
冯胜利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秀英,等我。”他说,“等我下次回来,就娶你。”
王秀英点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冯胜利伸手,擦掉她的眼泪。
“别哭,我很快就会回来的。”
王秀英用力点头:“我等你。”
冯胜利上了班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王秀英站在车下,不停地挥手。
冯胜利也挥着手,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。
车子开出村子,驶向远方。
冯胜利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这次回家,发生了太多事。
有委屈,有愤怒,有无奈,也有温暖。
但最终,他还是挺过来了。
他用事实和证据,证明了自己的清白。
他用宽容和智慧,解决了和冯建军的矛盾。
他还遇到了王秀英,这个善良、坚强的姑娘。
这一切,都让他觉得,这次的假期,虽然波折不断,但最终还是值得的。
车子在公路上飞驰。
冯胜利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他想,下次回来的时候,一切都会更好合法配资开户。
他,王秀英,还有这个村子。
都会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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